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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江这38公里,国家为何三次出手

发布时间:2026-06-09

6月8日,宜昌西陵峡畔陈家冲村的山坳里,挖掘机的轰鸣声震彻山谷。

随着三峡水运新通道工程开工,8亿年前形成的震旦纪坚硬岩体,将再一次被开山劈岭。

“长江奔腾6300余公里,最惊心动魄、牵动国运的,不是大江入海的辽阔,而是西陵峡段这短短38公里。”长江设计集团枢纽院副总工李洪斌说。

38公里,是从三峡大坝及其北侧的三峡枢纽新通道,到葛洲坝的距离。

1970年,“万里长江第一坝”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开工。

1994年,世界最大水利枢纽工程三峡工程开工。

2026年,三峡水运新通道工程开工。这是三峡工程之后,长江干线上集水利、航运、生态等功能于一体的最大综合性工程。

56年间,国家三次出手,接连布下三座世纪工程。放眼全世界,没有任何一段江河,能在如此集中的空间里,堆叠起三个跨时代的工程奇迹。

01

扁担上的大坝

扁担,是葛洲坝无法忘却的记忆。它用最土的办法、最硬的肩膀告诉世界:一个国家再苦再难,也能在长江上站起来。

德国退休女记者比阿特丽斯·皮尔卡姆,曾在长江游览“两坝一峡”时感到不可思议:为什么中国要在短短几十公里江段内,接连修建两座世界级大坝?

“如果说三峡工程是实现长江安澜、清洁能源与航运飞跃的终极理想,那葛洲坝就是这个宏伟理想得以实现的实战与热身。”李洪斌说,葛洲坝是三峡工程的反调节水库和“试验坝”,尽管三峡工程的论证更早,但以我国当时的国力和各方面条件,还没有能力修建三峡工程,党中央决定既然大的修不了,就先修个小的,先修葛洲坝,阶段性解决长江防洪、发电、通航等问题,同时也为三峡工程积累经验,打实战。

当皮尔卡姆乘坐升船机在“水涨船高”中翻越葛洲坝,她大概无法想象,眼前这雄伟的大坝,是十万人用扁担“挑”出来的。

1970年12月30日,西陵峡口一声炮响,葛洲坝工程开工。

十万建设大军,从五湖四海奔赴荒滩峡谷。

27岁的周宗国从巴东赶来,被分配到围堰工地。“每天往返路程很远,二十来岁的小伙子,一路小跑,8个小时才能挑5担土。”他在一次回忆中说。

一根扁担的力量有多大?

葛洲坝开挖回填土石方达1亿多立方米,浇灌混凝土共1000多万立方米。哪怕一辆车运5立方米混凝土,也需要200多万辆车才能运完。

而周宗国和建设者们却坚信:“小扁担,三尺三,千担万担不歇肩。为了建成大围堰,一担挑走两座山!”

葛洲坝的建设历时18年。它之所以被称为“世纪工程”,不仅因为它是万里长江上建设的第一座大坝,更因为摆在它面前的众多“世界级”难题。而这些难题,是汉江上的丹江口大坝、乃至当时世界大河流域所有水利工程,都无法给予答案的。光是在每秒流量数千立方米的天险急流中完成大江截流,就没有世界先例。

全国1300余家企业和单位承担了葛洲坝的科研任务,全国专家会议开了上百次,200多万张图纸重达100余吨。

1981年1月4日,当奔腾千万年的长江被拦腰截断,南华早报评价:“这和美国把宇航员送上月球一样了不起。”

自古川江,滩险浪急、暗礁密布,夜间行船十船九险。葛洲坝工程建成后,抬高了三峡河段的水位,“川江不夜航”成为历史。

这是新中国在长江干流的第一次亮剑。

它不只是一座坝。

它改写了中国水利和治江史,并在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,把自强不息的信念,钉在了滚滚长江之上。

02

别了,卡特彼勒

曾经,三峡工地被称作“万国机械博览会”。但三峡工程,同样也成为中国加速技术自主、迈向世界水利强国的重大转折。

湖北宜昌三峡截流纪念园,几台黄色的美国卡特彼勒巨型自卸卡车在江边默然矗立。

二三十年前,这些庞大的钢铁巨兽,曾载着大江截流的巨石,在三峡的工地上狂奔。

它们身后,两座大坝截断巫山云雨。它们前方,第三座世纪工程——三峡水运新通道已经开工。

1994年,三峡工程启动建设。世界级的工程,吸引了全世界的装备。

美国的卡特彼勒卡车、意大利的佩林尼混凝土侧卸车、德国克虏伯的缆机、日本IHI的混凝土拌和楼……来自17个国家的进口施工机械,一时间把三峡工地变成了“万国机械博览会”。

这“万国机械”,让要强的中国人心里不是滋味。但它们也见证了一个大国从肩挑背扛,走向技术自主的崛起历程。

三峡水电站单台机组为70万千瓦,而我国当时设计制造能力仅为32万千瓦。

哈尔滨电机厂、东方电机厂等国内企业,一步步攻克电磁设计、转轮制造、绝缘技术等关键难题,补齐我国工业化掉下的课,用7年时间跨越了与国外30年的差距。

2007年,三峡右岸电站首台国产70万千瓦机组正式投产发电。这台由哈尔滨电机厂自主设计制造的机组,各项性能指标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。中国水电装备制造水平,推向了全新高度。

如今,三峡水运新通道的智能化工地上,卡特彼勒和佩林尼的轰鸣声远去了。三一重工、柳工、一汽等国产工程设备,在工地上随处可见,并在北斗定位系统的指挥下,实时优化运输路线。

如今,中国参建的海外水电站约320座,水电装备及工程服务遍布全球14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

三峡工程建成后,长江航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660公里航道得到改善,通航能力从1000吨级提升至5000吨级,万吨级船队可直达重庆。

而三峡工程施工17年间,长江“黄金水道”从未断航。

在三峡工程博物馆,陈列着一件一级文物。那是长江委总工程师、三峡枢纽工程设计总工程师郑守仁院士,生前留下的15本水利工程技术笔记。

这位老人,曾先后主导过葛洲坝和三峡两大世纪工程的大江截流,以及五级船闸等关键技术攻关。他生前常对技术人员念起那句话:“大国重器的关键核心技术,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
03

当惊世界殊

曾经,我们山河壮阔,却无力掌控江河。如今,三大世纪工程,在长江的38公里,重新定义了世界最繁忙的“黄金水道”,这是中国人憧憬了一个世纪的高峡平湖。

一百多年前,在外国人眼中,中国人无法驾驭长江。

1918年,孙中山在《建国方略》里,第一次写下三峡筑坝、通江达海的梦想。

彼时中国,山河破碎。不要说驯服大江,就连完成勘测、自主设计的能力都没有。

1944年,设计过胡佛大坝的美国人萨凡奇踏遍三峡峡谷,提出可在宜昌南津关建设大坝。

这就是著名的“萨凡奇计划”。

建国初期,毛泽东主席在谈到治江方案时,建议在三峡设卡子,建三峡水库,“毕其功于一役”。

1958年3月30日,毛主席乘“江峡轮”经过宜昌三斗坪,特意察看了三峡坝址的地形地貌。葛洲坝工程,也因此被称作“三三〇工程”。

葛洲坝工程开工时,中国的经济总量仅为2000多亿元,长江上没有一个亿吨大港。

56年后的今天,中国经济总量已超140万亿元,长江成为世界航运最繁忙的大河。长江经济带沿线11省市,贡献了全国近一半的经济总量。长江航运吞吐的不只是货物,更是中国经济的未来。

“经历了前两代世纪工程,现在修建三峡水运新通道,无论国力、技术、人才,都早已不是当年的中国。”李洪斌自豪地说,新通道船闸在建造之前,就已完成了数字孪生,用AI数字化来比对指导建设。新船闸建好后,将超越现有三峡五级船闸,成为世界最大的双线五级船闸。届时,万吨级船舶可通江达海。

我们修建葛洲坝,用了18年。

我们建设三峡工程,历经17年。

我们逐梦新通道,将历时112个月,接近10年。

三峡工程开工时,李洪斌刚参加工作,负责大坝以下的地基处理。而三峡水运新通道,是他参建的最后一个工程,做完相关设计工作,他就要退休了。

时间,是大国的定力。三大世纪工程,是几代人的“长征”。

2018年4月24日,习近平总书记登上三峡大坝坝顶,视察三峡工程和坝区周边生态环境,并随后在武汉主持召开深入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。

这一刻,距离孙中山首次提出关于三峡的世纪梦想,整整100年。

撰文|李 墨 何 辉 刘 洁

编辑|袁超一

审核|申 渡

终审|周 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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